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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折劍 如同攬鏡自照,厲圖南好像看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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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折劍 如同攬鏡自照,厲圖南好像看見的……

玄璣真人?

這怎麽可能?

這是現在的天下第一大宗, 淩霄宗的宗主,是正道執牛耳者,是百裏平的師尊那一輩的人物。

這等人, 會是冥界的臥底?

“什麽?!”

“不可能!”

眾人先是一默, 隨後轟地炸開,一時間沒人敢信。

可是事情明擺著——

能無聲無息進入結界、還能偷襲方禦雪得手的, 當世總共能有幾人?

幾個長老互相看看, 臉色各自變了。

當初為了提防弟子中可能潛藏的冥界臥底, 他們反覆篩查,做了無數布置。

更又各自分散開, 故布疑陣,甚至不惜以厲圖南為餌,誘冥界上鉤。

可誰能想到, 當初主持此事的玄璣,根本就是冥界的人?

這仗還怎麽打?

難不成他們所有人現在都已經墮入冥界彀中了?

玄璣站在原地, 讓趙守拙將矛頭對準了, 面上卻也不見半分慌亂之色。

既不出聲辯解, 好像也無暴起之意, 只是默然肅立, 仿佛是默認下來。

旁人見了, 更是心中打鼓, 拿不準到底是不是他。

終於, 封無涯忍不住率先道:“具體如何,請真人……給我們解釋一二罷!”

他剛剛已得罪了百裏平, 現在不好再對玄璣作色。

何況現在情形不明,因此一番話說得還算客氣。

只是他身形緊繃,折扇收了、捏在手裏, 一身真氣暗自浮動,顯然已是戒備非常。

卻看其他長老,大抵也是一般。

只有赤雷子目瞪口呆。

玄璣忽地嘆了口氣。

“趙道友所言不虛。”

他竟坦然認下了!

“確是老夫出手制住了禦雪。”

眾人登時嘩然。

“但老夫並非冥界之人。”玄璣又道,“諸位大可不必憂心。”

話雖如此說,可他一面給冥界大開後門,一面又讓旁人不要憂心,如何可得?

封無涯緊跟著又道:“真人此話何意?恕封某……不甚明白!”

“是啊!”

馬上有人接道:“不是冥界的人,為何要偷襲同門,破壞傳送陣法?”

玄璣搖了搖頭:“老夫若有心與冥界為伍,何須如此麻煩?又何必只是擊傷禦雪,將她囚而不殺?”

他此話不無道理。

他要真心為冥界著想,便沒必要對方禦雪留情。

打傷她之後,有將她找地方關押起來、再布置個陣法隱匿行蹤的功夫,自然還是殺了她、再毀屍滅跡來得簡單。

哪裏至於像現在這樣留個尾巴,讓趙守拙順藤摸瓜地抓住?

趙守拙沈聲道:“真人恐怕是為厲圖南罷?”

眾人忽地一驚。

在場的都是人精,經趙守拙一句點醒,馬上一起想到:

玄璣此舉,無非是想拖延他們前來救援的時間。

而拖延是為什麽?自然是想讓冥界之人能夠得手,順利帶走厲圖南!

帶走他之後呢?

“你想開冥界之門?!”

封無涯驚聲道。

玄璣再次沈默了。

厲圖南在百裏平懷裏微微直起身。

玄璣真人轉過頭來,卻不是看他,而是看百裏平。

不……也不是。

他是看向百裏平腰間垂掛著的羲和劍。

“也罷。事已至此,瞞也無益。”

玄璣嘆一口氣。

隨後,眾人便見,他周身氣息陡然一變。

他身上那原本衰朽、沈暮的氣韻如同潮水般褪去,佝僂的脊背挺直了,皺紋一道道從臉上化去,滿頭白發從發根開始倏忽轉黑,垂落肩頭。

不過幾個呼吸之間,他便從眾人見慣了的垂垂老者,變作一個眉目清俊的青年修士。

眾人緊盯著他,無人出聲,一時只能聽見溪水淙淙流過的脆響。

“師兄你……”

赤雷子驚嘆出聲。

從他入門以來,玄璣從來都是一副老頭的模樣,忽然如此,他竟一時不敢相認。

“是了,我是想要冥界之門徹底開啟。”

玄璣看著羲和劍,眼中有什麽翻湧著。

是深情麽?

不。是尖刻,是不擇手段,是毫不掩飾的執念。

這執念一生,定是要如願的,什麽也阻擋不了。

有一瞬間,如同攬鏡自照,厲圖南好像看見的是他自己的眼睛。

“我要的,是羲和劍劍靈,是我的師兄——赤松子,再次現世!”

溪水潺潺地流。

天上雲腳漸沈,一層遮著一層,掛在高天的日頭時隱時現。

赤松子……師尊?

百裏平怔住了。

他為了讓一人現世,為了這個……便要開冥界之門?

他知道打開冥界之門意味著什麽罷?

“呵……”

“呵呵……”

厲圖南喉嚨裏發出一陣短促的、仿佛被嗆住的“嗬嗬”聲,像笑,又好像別的。

百裏平手掌底下猛地一跳。

手掌下面,厲圖南那空癟凹陷的腹腔深處,早已碎裂、只因他靈力維系才勉強固定住的臟器殘塊,好像瞬間失去了所有支撐,在他掌下瘋狂地扭動、錯位、痙攣、跳動、彼此碾磨起來。

隔著薄薄的皮肉和衣衫,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碎塊好像爭先恐後地想要掙脫那點靈力的束縛,徹底散開,攪成一團血肉模糊的爛泥。

“圖南!”

百裏平回過神來,俯身低喝,聲音裏是從未有過的驚急。

跟著手上靈力疾吐,試圖強行穩住那瀕臨徹底崩潰的內府。

可厲圖南聽不見了。

他心裏面只有一道聲音、一個念頭。

可笑啊。

太可笑了。

師尊,你看見了嗎?

為了這所謂的“天下”,為了這些各懷鬼胎、蠅營狗茍的“蒼生”,你寧可舍我而去,寧可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可是“蒼生”要做的是什麽?

天下第一大宗的淩霄宗宗主,口口聲聲要維護封印、守護人界的玄璣真人,他做了什麽?

他要打開冥界之門!

只是為了個什麽劍靈?

為了一個劍靈!

在他玄璣眼裏,人界是不是血流成河,冥界會不會荼毒生靈,根本無關緊要。

他厲圖南是死是活,是不是落在冥界手裏,當然也無足輕重。

他師尊的生死,更是不值一提。

他玄璣只要做成這一件事,只要什麽劍靈現世,哪裏在乎什麽洪水滔天?

而自己剛才做了什麽?

他受著肝腸寸斷的劇痛,寧可在眾目睽睽下失禁,以身為餌,拼死算計,只想為師尊創造那一點機會。

他在別人精心編排的戲碼裏垂死掙紮,還以為自己在守護什麽重要的東西。

可是到頭來,他拼死要阻止的,是別人巴不得發生的。

他付出了一切,終於找回的師尊,卻是一門心思要去赴死,為了這些……這些……

就為了這些……

“嗬……嗬嗬……”

厲圖南渾身顫抖起來。

寒意從骨子裏升起,螞蟻一般爬滿全身,腹中有什麽東西愈來愈深地將他向地底扯去。

太可笑了。

他為了聚攏師尊一縷殘魂,踏遍絕境,受盡苦楚,自己挖出自己的心肝脾肺,抽出腸子,把自己變成這樣一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他殺人、奪寶、修習那些連自己都憎惡的邪功,在血與火的深淵裏爬了六十四年,只是為了親眼看著師尊……

親眼看著他的師尊,為了這一個可笑的理由,再一次死在自己面前。

好哇!好哇!

好!

“圖南!凝神!”

百裏平聲音高了,從來溫熱的手掌變得冰涼,更多的靈力湧入進他身體當中。

厲圖南猛地嘔出一大口血,這次是將焚燒著他殘留的那一半五臟六腑的恨與痛全都嘔了出來。

他死死盯著百裏平的眼睛,一雙鳳眼渙散了,像是燒滅的火,只餘下一團冷灰。

從那灰燼當中,卻慢慢浮起一點異樣的光彩。

他流幹了眼淚,便不再流了,嘔盡了血,也不再嘔,只是身體還在微微地顫。

體內那些幾近崩潰的臟腑,在他魔氣收束之下,像是被無形的手死死攥住,強行捏合回了一起,到底沒有崩潰。

“師尊……”

他微微偏頭,將臉頰貼近百裏平的胸膛,按著他小臂的手一點點向下,握在他的手掌上面。

“您的手……好涼。”

百裏平方才見他幾度瀕死,背上已溻出冷汗,手心也濕了,聞言握緊了他的手,運氣將自己的手連帶他的一起焐熱。

“羲和劍裏……有師祖的劍靈麽?徒兒想見一見……”

厲圖南忽地平靜下來,百裏平卻不喜反憂,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哪肯答應?

“等你好些再說。”

厲圖南卻搖了搖頭,氣息越發微弱,冷汗浸濕鬢發,貼在慘白的頰邊。

“徒兒腹中好像還有陰煞翻騰,呃、嗬……冷得厲害……”

羲和劍至陽之器,對陰煞天然相克。

可百裏平熟知厲圖南心性,見他這副模樣,心中生出疑慮,又想拒絕。

厲圖南卻用懇求的眼睛哀哀看他。

百裏平心腸一軟。

終究是他虧欠厲圖南良多。

已經百般辜負,何苦再違逆這一點請求?

何況厲圖南眼下這般虛弱,就是有心想做什麽,怕也做不得。

思及此,便點點頭,緩緩將劍抽出。

滿布裂紋的劍身出鞘。

厲圖南驟然神情一厲,原本虛軟無力搭在一旁的手猛地攥緊了劍鋒,直直握在刃上,毫不猶豫便向著自己心口狠狠戳下!

這般近的距離!

百裏平也是勃然變色,右手疾探,一把扣向厲圖南自戕的右腕,同時左手拍在劍上,想要帶偏劍鋒。

可就在這一瞬間,厲圖南勁力猛吐,魔氣與百裏平拍劍之力猛地相交,跟著右腕掰著劍身向內一個狠折。

三股力在布滿裂紋的劍脊上,轟然交匯!

“鏗——喀!”

但聽一聲脆響,劍身竟然在百裏平眼前,在眾目睽睽之下,於裂紋最密處,轟然斷成了兩截!

羲和劍,這柄至剛至陽的天下神兵,封印冥界之門的關鍵,竟然就此折斷!

變故陡生,眾人只眼睜睜地看著,無人來得及反應。

玄璣也瞠目結舌,不能言語。

還不待他們有何動作,厲圖南便忽地一笑,隨後臉色乍白,脖頸向後一折,腹臍間猛地溢出一大股黑血。

這血像是黑色的線,剛一露頭,就被直直拉入地裏。

隨後但見,在厲圖南的腳下地面,猛然張開一只巨大的眼睛。

從眼睛當中,伸出無數只手,把住他的手腳、頭身,將他向下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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